六月登泰山，已届八旬的我又一次拒乘缆车。十年前游华山是拒过一回的，后来还发表了《拒乘缆车》一文。这次登山前，我又有些心动。车上有位比我大两岁的外科教授，他对我说，膝骨到老已经磨损得不行，平地还要慢走，可得小心哪！他老伴又说，膝骨坏了须用上好材料修复，可要赔上一台轿车。他们所言当然有理，但是，“挑战”二字的诱惑，亲近自然的乐趣，可不是那么容易叫人放弃的呀！  

其实，泰山高而不险，每级台阶都由青条石铺成，宽一米左右，夹在厚实的石栏之间，蜿蜒而上，穿云破雾——泰山像一位从洪荒走到今天的慈祥、伟岸的老者，伸出长臂热情拥揽八方来客。好哬，且让我投进老泰山的怀抱吧！于是首朝岱宗坊，再观王母池，瞻仰斗母宫，顾盼经石峪……山是越攀越深，景是越看越奇，人文风物更像读不完的页页宝卷，但囿于时限，只能走马观花，无意中几乎将游山当成了登山运动，还真有点健步如飞的架势呢！　

但到了十八盘，便觉得脚劲不那么足了。导游讲过，十八盘是泰山盘路中最险要的一段，共有石阶1600余级。果然，此处两山崖壁如削，陡峭的盘路镶嵌其中，远远望去，恰似天门云梯。难怪人们常将十八盘比作人生道路的艰难险阻。我也就抖擞精神，且当一段人生经历勉力向前。行进中，常有游客相问：“老人高寿啊？”　我回荅“十八”，他们便会心一笑。还不时有人借我互相激励：“你看，老爷子都走在前头了……”一个清丽可爱的小姑娘，还邀我同她拍了一张合照呢！　我很高兴自己扮演了一次“正能量”角色。我就是在这种好心境中，浑身长劲，脚下生风，走云步桥，过升仙坊，不多久便一举登上南天门并行走在天街了。等到手抚镌刻“玉皇极顶”四个字的石碑，站立在泰山之顶俯视群峰时，杜句“一览众山小”　陡上心头；回看迢迢来路，一种经过奋战终于夺下制高点的喜悦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下山等车又遇上教授。我说没忘记他的忠告，一路走走歇歇……却不料这时小腿忽然疼起来，走动时还有点蹶，——幸好只出了一会儿洋相就沒事了。教授却说，明天会更疼。感谢泰山，当天晚上竟睡了一个难得的囫囵觉。次日，身体如常，继续行走在齐鲁大地上。　

这次我敢拒乘缆车，是认定名山当今都有台阶，身体健康便可攀登，充其量多歇几次；外孙钟吕陪游，使我更加有恃无恐。（载楚天都市报）　

附：　

拒乘缆车（又名：人在天上）

陈敬华　

当晚住进山下一家旅社，服务小姐便过来相告：华山是“天下奇险第一山”，老人上山要乘缆车。早已过耳顺之年的我想：乘缆车固然省事，登临之乐怕要大打折扣了。这时两个年轻旅伴已持电棒，背行囊，加入了夜晚登山的行列。据说夜登好处有二：一是凉爽，二是黑暗不见脚下深浅，省得怵目惊心。  

我决定白天登山，并且拒乘缆车。翌日清晨，我带上干粮饮料遥向北峰进发．进得山门，但见山路平缓，谷底开阔，华山似在敞开胸怀拥抱游人。夏天太阳出得早，远处峰峦已经戴上了金冠，但华阴道上却是山气清爽，天凉如水。一路行来，耳畔尽是哗哗水声、呼呼风声、啾啾鸟声；悬崖峭壁上历代圣贤的名言题刻，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之余，不禁为夜登者感到惋惜。  

但是，华山性格毕竟不是轻歌曼舞而是金戈铁马。过了五里关，山道陡峻，狭窄难行，临到千里幢和百尺峡，“陡”和“窄”便发挥到极致，山道像一架笔直的云梯插入天际，斧凿的石级宽不盈尺，只好手脚并用，近乎爬着前行；但见眼前怪石叠嶂，遮泉映谷，松柏虬蟠，殿台高筑，种种奇景，竟使人变得胆更壮，脚更健，一鼓作气，10点钟便登上了北峰！人一亢奋，话就多了。当然是“他勉”（主要是对累得不思再进的年轻人）也是自勉：想当年勇士们履艰越险，挂崖攀索，创造了“智取华山”的伟绩，也许脚下便是碧血抛洒处；而现在修砌的石道，增设的铁索，步步都有工人的斑斑汗渍。有前人走在头里，我们跟进还有什么可说？ 

最后登临状若莲花的西峰之颠，已经是下午3时。俯看茫茫下界，忽然想起寇准《登华山顶峰》一诗，一时兴起，改了其中一个字，以“人”代“天”：　只有“人”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  

原路下山，仍然拒乘缆车。回到旅社，已是掌灯时分，两个早归的年轻人，正为我这个聊发少年狂的老头子担忧呢。（载长江日报1998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