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风起,合欢初盛。一树树红绒垂落如缨,恍若古道边飘扬的胭脂旌旗——不是灼灼其华,而是柔柔其态;不争春色,却独揽仲夏的温润与深情。武汉城中,合欢未减,东西湖码头潭公园尤盛:枝头簇簇,绯云叠叠,毛茸茸的红冠子轻颤于风里,似未谙世事的童子,捧着满把霞光,憨然一笑。
合欢,又名马樱花,亦唤夜合树——昼展青羽,夜敛素心,一开一合间,自有节律如呼吸;它亦名“合欢”,谐音“阖欢”,寓家和、人睦、心安。名字如诗,枝头如画,静立不语,却把千年祈愿,绣进每一缕绯红丝蕊里。
一树红绒落马缨,落的是花,系的是情。它不喧哗,却以柔韧的粉光提醒我们:纵使步履匆匆、世事纷繁,亦当守一隅清欢,护一份相守。合欢不争高枝,却以低垂之姿拥抱人间烟火;不惧暑气蒸腾,反将整季热浪酿成温柔底色——原来幸福,并非奔赴远方,而是俯身拾起此刻的静好与相宜。
高树擎云,花影难亲;而码头潭的合欢,恰生得宜人高度:不高不矮,不疏不密,满树红绒垂手可触,举镜可摄。风过时,花影摇曳如笺,光斑轻跃似字,是自然写给游人的短简,题头只落四字:一树红绒。
我偏爱乔木之花——有花之娇,亦具木之骨。桂花沁骨,梅花傲雪,玉兰擎素,紫荆燃枝,凤凰灼天……而合欢,是其中最富诗意的“羽扇君子”:枝干苍劲如墨,花丝纤柔似绣,红绒垂落处,刚柔相济,静动相生,恰似一树写意的中国画,在盛夏宣纸上徐徐晕染。
暮色初染,晨光未褪,合欢便悄然披上绯衣。那不是浓烈的红,而是被风揉软、被光漂淡的胭脂色,一树垂落,如马缨轻系于青黛枝头。细丝如羽,层层叠叠,风来则簌簌而下,恍若无数微缩的团扇,在半空轻摇慢舞——扇底藏的是“羽扇纶巾”的风流,扇面写的是“愿君多采撷”的低语。最是那怯生生的蕊,裹着粉光,含着幽香,仿佛把整季心事,都酿成了这一抹“粉娇容”。
仲夏的合欢,是轻盈的火焰,是低垂的云锦。花丝尖尖,由绯红渐次晕染至浅粉,如胭脂在素绢上自然洇开;又似一簇簇微缩的篝火,燃至顶端,才迸出最炽的一点朱砂红——不灼人,却暖眼;不夺目,却摄心。一见倾心,原非虚言;心随花动,方知夏深。
合欢花期绵长,自初夏延至深秋,如一段未写完的抒情长调。其香亦奇:似有若无,如丝如缕,温婉得近乎羞怯,却能在燥热里悄然沁入肺腑,拂去烦闷,只余清宁。古人赞曰:“叶似含羞草,花如锦绣团。见之烦恼无,闻之沁心脾。”——此非夸饰,实乃一树红绒,自有安神定魄之力。
花期何谓短?不过单朵朝开暮萎,遇雨则丝缕相黏,红绒委地,湿重如泪,却另生一种低回的韵致——那是盛极而敛的从容,是繁华落尽的坦然。雨洗后的枝头,犹见残红缀露,如马缨半垂,未卸征衣,静待晴光再临。
花期何谓长?因一树千枝,开谢错落:这边红绒正盛,那边青苞初孕;前日尚见灼灼,今朝已见离离。败而不寂,落而复生,如时光在枝头打了个轻巧的结——合欢不执一瞬之盛,故得整季之欢。
趁晴光正好,趁红绒未老。合欢初绽时,最是清丽可亲:丝不乱、色不浊、香不腻。莫待雨来风起,速赴码头潭,立于树下,仰首静观——看一树红绒如何垂落成缨,又如何随风升作云。此间风物,不打卡,亦难忘;不拍照,亦长存。
循四时而行,向盛夏而立。让身体沐一沐骄阳,让心绪松一松缰绳;忙中有闲,方见真趣;忙而有度,始得从容。当红绒垂落如缨,愿你亦能以半树清阴纳凉,以一襟柔光养心——不争朝暮之速,但守清风之约;不惧暑气之盛,但撷夏意之温。静立树下,便已身在清凉国;心若合欢,自有四季安。
作者简介:童金喜,籍贯,湖北团风。退休教师,深耕东西湖区普教、职教、成教四十余年。满园桃李春风暖,一世园丁岁月香。武汉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随笔《种瓜得瓜》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