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有多远？直线距离十八公里，儿时的我需要走一天。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父母在新沟镇工作，我的老家在柏泉嫘祖庙涝湾。老家有祖父、祖母和二伯父一家。逢年过节，祖母就会让二伯父送来一些老家的时令吃食。初夏时节的藕尖儿，蚕豆，夏天里的莲蓬，鸡头泡（现在我才知道它是能滋补养生的芡荬），快过六一儿童节时，祖母会亲自拎一袋用新收的麦子磨好的新面送到新沟镇来，给我们姊妹做贴锅耙耙吃。外婆见到她时，总是会说：“姨娘，你鞋上的绣花真新鲜，哟，是出水芙蓉啊！”我看着祖母的鞋是那么干净，心里顿生疑窦：祖父来我们家，鞋上怎么总是沾满泥泞？

二0一二年的“五一”，儿子从上海回家过节，“和谐号”从虹桥到汉口五个小时，17点40分到汉口站，老谋开车去接，二十几分钟就到家了。第二天早上我将儿子穿回来的鞋子松开鞋带，准备清洗时，竞发现这双鞋是那么的干净，如清洗后晒过太阳一样亮洁。我十分纳闷：“豆子，你的鞋子怎么这样的干净？”答：“环境与心情。”哦，穿鞋走路，是走一种心境。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回柏泉老家就是一次隆重的仪式。放寒假了，也快过年了，祖母就会让二伯父或者国庆哥哥他们来新沟，接我们姊妹回柏泉老家。二伯父的担子，一头挑着母亲买给祖父、祖母的京果酥糖、几块布料、父亲熬制的几瓶生姜冰糖板油、新沟镇加工厂的粉丝、寸金辣萝卜，还有柏泉老家人认为稀罕之物的大白菜、包菜等等；另一头则挑着年幼的小妹，一路上小妹最喜欢，先是笑个不停再就是又哭又闹，吃了饼干喝了水就睡着了。现在就是在飞机上坐商务舱的人也没有她这般的舒服快乐，五十年过去了，她可能已记不得了。我跟在二伯父的担子后面，路在扁担和萝筐伊伊呀呀中渐渐缩短。我的身影也在太阳光下长长短短，东东西西。远远能望见有自家房子的地方升起炊烟的时候，二伯父就会说大声说：到家了。祖父远远地迎接，祖母把我抱在怀里，脱下我的红色圆口皮鞋：你妈妈为了好看，走路怎么能穿皮鞋？打了这么大的血泡子。祖母给我换上她给我做的新布鞋，说穿布鞋养脚。哪知道，新鞋也咯脚，血泡在新布鞋里被擦破了皮，要过几天才能结疤。如果是国庆哥哥来接我们，我们姊妹三人中就只能有一个人跟他回去，因为他大不了我们几岁，带我们徒步回柏泉，一去一来很辛苦，母亲心疼他，只让我随国庆哥哥回老家。我会走路，不要哥哥背，路远无轻重。从新沟镇出发到新沟桥头，再走汉宜公路向东四公里才是荷包湖的六支沟，我那时不到十岁，累了就不想走了，国庆哥哥这时是决不会停下脚步的，因为二伯父告诉他，停下来就赶不上回家吃晚饭了。他只会在我很害怕的一个地方停下来。这是临近连通湖的一条河渠的南岸，有一条两三丈长的河渠横在我们面前，一根极粗大的树干架在河渠的两边。与水相伴，沿河渠长满了蓬勃的野艾和芦苇，淡黄色的白亮亮的芦苇花在风中摇曳，一直伸向远方。不时有飞鸟从这绿色的围幔中飞跃出来，接着又有几处飞鸟划过这平静的河渠，风在芦苇丛中起舞，鸟儿在芦苇筑起的河面上唱歌。夏、秋两个季节，我们必须从这根树干上慢慢地侧身移动，不敢看河水流动，不听河渠的动响，盯着两脚，平平地一步再一步的移动，才能胆战心惊过了这河渠，继续回家的路。

记得有次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回柏泉，背着自行车硬是过不了这独木桥，只好另择远路而行。但是，我喜欢冬日里淌过这条河渠，那时节，河渠里的水干了，我可以不走那高高的独树桥，在桥的下面踩着石头或大块的泥巴走过去。有时一脚踩不过去的地方，就等着国庆哥哥垫石头，这时我会捧起一把水。把它放到细细流动的水凼子里面，水的吵声会唤来几多小小的鱼儿游动，如果你静静地等一会儿，那小鱼儿也会安静下来，亲亲地依偎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看太阳。有时国庆哥哥在水凼垫石头时，会碰到一条在冬眠的鲢鱼或财鱼，它们会急急地往水凼子的深处窜。这时哥哥会卷了衣袖，扑身一捞，一条大鱼被他抓住扔向河渠的北岸，哥哥用一根树枝把鱼串起来后，它还在蹦跳。于是接下来要走的路，因为跟在哥哥后面看鱼而轻松了许多。

回家的路有多远？现在，我己经没有老家了。祖父祖母走了，二伯父走了，老爸也走了。嫘祖庙涝湾也没有了，她的上空或有高架桥或有高速的某段路面。她的土地上或有一个工业园或有围墙在圈地。我回不去了。　寻找儿时记忆中那条回家的路，会让我再次重温血肉亲情的温暖。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珍惜每份恩德和敬畏。回忆自己以往走过的路，为能在坎坎坷坷中仍坚持一份喜欢天空喜欢绿水远山的本性而到快乐。今天，当我们站在现实的任何一条大路上，以此为起点，面对的将是整个世界，是句大话。真话是，好好地面对一个干净纯真的自己。

回家的路有多远？　真想邀上朋友，撇开四通八达的刷黑公路，不开汽车，走有沟渠有田埂有庄稼有草的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