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鸟翔集府河。李梓固摄
【本文发表于2026年1月5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府河从随州大洪山流出后,在江汉平原蜿蜒徜徉,至武汉市东西湖区柏泉境内,她向内温柔地一绕,好似不忍离去,便漾出了一大片丰腴的泽国。冬季枯水时节,旁处或许只剩一条瘦水,这里,水势却依然丰沛。每年十月下旬开始,从北方向南迁徙的候鸟,选择在此过冬,冬至以后达到高峰,有数万只之多,大雁,赤麻鸭,白天鹅等,或在水面游弋栖息,或在天空盘旋翱翔,成为武汉周边最近最理想的观鸟胜地。
登上观鸟平台,近岸处,是茂密的芦荻,一簇簇灰白的花穗,在风中微微摇曳,如霜似雪,又像是无数支蘸饱了月光的笔。隔着这十来米宽的苇带,便是比普通鸭子大得多的豆雁、灰雁、绿头鸭、赤膀鸭……一只只,一群群,一片片。连它们身上羽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它们似乎知道,岸上那些静默观看的人们,并没有恶意。
视野放远,湖面上满是游弋的水鸟。还有几队大雁,从那水天交界处缓缓移来,起初只是几痕淡墨,渐飞渐近,便能看见它们那沉稳有力的翅影,那飞行的姿态,简直就是一种庄严的旋律。它们似乎并不急于赶路,只是那样一翅一翅地扇动着,从容而优雅。
它们从西伯利亚的荒原沼泽起飞,飞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长江之畔的都市边缘,寻找到这一片碧水。这迢迢万里的迁徙,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一方不结冰的水面么?
我不由得将目光抬起,投向不远处那安详的古镇:柏泉。传说大禹治水时,在汉阳龟山上植下柏树,以镇江流。那柏树的根,延伸到数十里外的睡虎山麓,其末梢喷出一眼甘泉,这就是柏之泉——古井。传说是先人的美好愿望,那柏树的根,让我兀自出了神。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坚韧和沉默啊!它在土壤与岩层的黑暗里,执着地传递着龟山柏树的精魂,将那份镇守的坚毅与生长的渴望,汩汩地输送到这里,化作一眼清冽甘甜冬暖夏凉的泉水。有些观鸟的人会取一瓶古井水带回家。
我仿佛有些懂了。这府河水,为何别处冬瘦,这里丰盈?这迁徙的鸟,为何唯独钟情这一处寻常的水湾?古镇的灵气,井水的甘醇,或许真像那无形的根脉一般,暗暗地滋养着这一方水土。这里的土,这里的水,这里纯朴善良的居民,都透着一种别处少有的宁静安妥。那是一种被岁月和传说反复浸润过的深厚的温存,一种被信赖的家园般的承诺。候鸟们那近乎神秘的感知力,大约是能读懂这大地上无声的语言的。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湖心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片原本静静浮着的水鸟,蓦地炸了开来,腾空而起。不是一只十只,而是成百上千只,仿佛一片巨大的褐灰色的云,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面上猛然掀起。霎时间,天空的一隅被它们占满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沉沉的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它们并不飞远,只是在水域上空盘旋,仿佛在演练某种古老的神秘阵法。鸟群时而聚拢,稠密得如同一块旋转的深色的毯;时而散开,在天空中拉出无数道流动交织的线。嘎嘎,吖吖,哦哦,呷呷,远远近近,高高低低,交织成一片混合的乐曲。那景象,辉煌而原始,令人屏息。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典震撼,僵立在原地,心中一片空白,唯有那漫天飞舞的生命,塞满了全部的视野与思绪。那鸟阵缓缓沉降,如同谢幕一般,重新归于平静。冷不丁地,另一阵水鸟又接着上演……
我想起十年前初次来看鸟的情景。那时,群鸟在湖心,隔着烟波浩渺,只能借助望远镜,才得窥见它们一些模糊的倩影。鸟与人,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遥远的疏离。而今,人与鸟的疆界,在这里竟悄悄地融蚀了。观鸟的人静静地来,或架起相机拍摄,或默然伫立观望;鸟们亦自在地嬉游,泰然地休憩。
鸟以羽翼飞越万里,人用目光守护归途。这场年复一年的默契相逢,是山河对生灵最深的眷恋,也是文明时代里,古老土地给人们温柔的启迪。
秦和元,湖北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等。著有散文集《村外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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